我有一壶酒
足以慰风尘
尽倾江海里
赠饮天下人

【林秦】渊底荆棘·全(重修版)

#OOC属于我#

#林秦属于彼此#

#有林涛X原创人物,原创人物X秦明相关描写#

1.

“宝宝……”

秦明迷迷糊糊地听到身边的人混和着雨声压低的话语,然后感到身侧的床垫发出吱吱的轻响。

林涛下床了。

床的一侧还留着另一人的温度,林涛似乎是怕吵醒他,下床之后就特意跑到卫生间去接电话。

秦明清醒过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林涛是在昨晚雨下起来之后没多久过来的,照例拎着一打啤酒,就这样敲开了秦明家的门,说着自以为毫无破绽的借口,却不知道秦明早就知道今晚没有什么林涛喜欢球队的比赛。

他只是为了陪伴秦明度过这个雨夜而已。

他们心知肚明,但谁都没说破。

“宝宝对不起啊,我今晚真有事儿,局里临时有任务,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要不明天回去让你打我一顿?嘿嘿,我知道你舍不得。”

“是是是,我家宝宝最懂事儿了,赶明儿我向局里给你申请个模范警嫂!好不是不是!好了宝宝赶紧睡吧,我这还得忙一阵呢,别等我了啊,乖,嗯,么么哒!”

退出通话结束的界面,手机上的时针显示着“2:07”的字样。

林涛搓搓额头,把手机放到了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拉开拉链也顺便解决一下膀胱涨得难受尿意。

他并不想欺骗女友,但是想到以前两人之间因为雨夜来陪秦明而起的一些争执,又让他没法把实话告诉对方。

他太累了,秦明也是。

刚刚结束的案子是省厅盯着的重案,由厅长直接牵头成立专案组,跨越三个市的联合大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在这种情况下,林涛实在没法再分出精力去承当另一场无意义的争执。

然而放弃陪伴秦明却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里。

毕竟这个固执而又脆弱的朋友,在这样的雨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能带给他一点可怜的慰藉呢?

也许是时候给秦明介绍一个女朋友了?

林涛这样想着,拉上内裤,按下马桶上方的抽水键。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秦明依旧保持着自己下床前的姿势,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整个身体都可怜兮兮地缩在单人床边的一角,蜷成了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他身边空出来的一大块那么分明,衬得秦明的身影更是孤独又落寞。林涛几不可闻地了口气,轻手轻脚的掀开被子,蹭进了还带着余温的被窝里。

林涛的呼吸没一会儿就均匀起来,还带着细小的鼾声。秦明背对着他,在黑暗中感受着慢慢缭绕而来的气息。

窗外穿林打叶的声音渐小,那些伴随着雨声窸窸窣窣传来的惊惧和绝望好像也在另一具温暖身体的浸润里逐渐离他远去。

秦明在这种模糊的朦胧中又缓缓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床铺已经空了。

秦明从床上坐起,听着卫生间传来水声。他眨眨眼,双目间还带着点睡眠留下的酸涩感觉。睡了一夜没有打理的头发有几缕凌乱的在头上支棱着,饱满的额间耷拉下一两缕碎发,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从床上挪下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穿进室内,空气里上升的尘霾颗粒飘浮在四周如深海蜉蝣,已近夏末,白昼却依然漫长。

“哟,秦大法医醒了?”

林涛擦着头发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跟他打招呼,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不太正经的笑意。他肌里分明的上半身挂着未干的水珠,头发也湿漉漉的,被他用浴巾一擦,细小的液体从飞溅散落在木质地板上。

秦明看了他一眼,林涛赶紧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又退回卫生间去收拾自己。

轻轻呼出一口气,秦明清晰的感到下腹那股随着意识清醒而滚烫的热意在看到林涛之后更加勃发,他低下头,难堪的闭着眼,强迫自己去想前几天解剖的那具苍白冰凉的尸体。

那些鲜红的、带着血丝的肌肉组织很快覆盖了林涛鲜活的、带着盥洗气息的肉体,这个方法很奏效,至少,他再睁眼的时候只感到一股快憋炸的尿意,再没有其它。

等秦明把领带系好走出浴室,林涛已经打开微波炉热起了牛奶。烤面包的香味充斥在开放式的空间里。

抓起一把咖啡豆扔进咖啡机,秦明直接忽视掉站在身后的刑警队长略带不赞同的眼神。

“你这好歹也算半个医生吧,空腹喝咖啡,啧啧……”

“人体在早晨的时候肠胃蠕动最快,在空腹前提下你喝下去的那些所谓高蛋白液体不过是在你的肠胃里走了个过场。”

缓缓转动着咖啡机的臂把,秦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早晨特有的庸懒低哑。

“而且过多的胃酸会导致那些被稀释的蛋白质变性沉淀,影响营养吸收甚至造成腹泻。”

咖啡苦涩的味道分子浮在空气中,即使没有回头,秦明也不难想象身后那人脸上的表情。他一挑眉,修长的手指端起温度适中的纯净水倒进黑褐色的粉末之中,又拿起小勺顺时针搅弄一会儿,这才回头,端起咖啡杯对着林涛作了个手势,然后吞咽下一口并不算香甜的液体。

林涛耸耸肩,不会理会他,只是把手上的一个瓷碟递到秦明身前的吧台。

“行了行了,那咱们就都别空腹喝了,OK?赶紧的吃吧,今天二环交通管制,估计堵得够呛。”

 

交通果然跟预想一般糟糕,幸好他们出发得早。但即使比平常出门的时间提前了不少,林涛和秦明也还是踩着打卡的点进的警局大门。

打完卡林涛风风火火的冲到刑警队,昨天案子刚破,其他人还可以稍微松口气,但他这个刑警队长还有一大堆的案头工作得完成,一想起那些繁琐的手续和报告,林涛简直想把自己的头撞到那一堆文案上面。

秦明也好不到哪儿去,结案需要法医报告,虽然大宝可以帮着完成一部分,但是大部分的报告还是需要他亲自核对整理。

对于他们来说,案件的侦破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另一项浩大工程的开始。

刚刚坐下打开电脑,李大宝就推门进来了。小姑娘手上拿着厚厚一叠资料,眼镜都快滑到鼻梁杠都没法扶一下,她几步冲到秦明办公桌前面,把那些东西往秦明桌上一放,寒暄都嫌浪费时间地就开始翻开文件汇报。

“我昨晚上把这几个伤口的痕检报告赶出来了,还有体内毒物检测数据,秦科长你看一下,还有这……”

大宝翻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递给秦明,手指指上文件纸中的一个地方。

“这是刚刚拿到的指纹鉴定报告,您看一下,要是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我一会把这些汇总好了开始录系统。”

大数据时代,所有的纸质资料最终都会被整合成一串串的数据和代码进入公安系统的内部资料库。

秦明知道这么短的时间能把这些弄出来算是相当不错的速度,于是也点点头算是对她的肯定,然后接过大宝手中的文件开始仔细翻阅起来。

一上午的时间大宝又进进出出好几趟,秦明的办公桌上也慢慢摆满了摊开的文件夹。到了中午的时候,配合默契的两人已经把卷宗整理得七七八八。

秦明揉揉眼睛,抬腕看表才发现已经快到中午。大宝坐在她自己的电脑前,正噼里啪啦地打着字,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已经工作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李大宝。”他喊了一声,又加上一句。“先去吃饭。”

听到他的声音,大宝头也没回,“算了我还是先把这些弄完吧,谁知道下午会不会又来个案子。”

 

所以说,有时候秦明让李大宝闭嘴,也并不是没理由的,因为这姑娘某些时候好像还真有点言灵体质。

“大宝啊,劳驾,要不您给我报串号码我一会儿路过彩票点的时候去买一张?”

林涛乐呵呵地从后视镜往后面瞅了一眼默默坐在后座内心哀号着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张嘴的大宝,毫不意外地收获到了小姑娘隔着镜片的白眼一枚。

“以目前的交通状况来看,咱们今晚去吃小龙虾的可能性已经低于百分之十。”

一直闭目养神的秦科长默默地插上一刀,然后愉悦听到了后座吃货传来的一声愤怒哀号。

 

2.

犯罪现场位于市郊一处环境优雅的独栋别墅群内。

死者是本市一个私人企业老总,名叫赵详,算是个土豪级别的人物。报案人是他家雇的钟点工,钟点工每天下午会到死者家里清洁打扫。这天原本也是照常来上班,却没想到死者家的大门一推就开了,然后就看见死者浑身是血的倒在客厅里,顿时被吓得不轻,回过神来才想起来报警。

秦明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报案人的情绪终于在女民警的安抚下平静了些,林涛于是上前开始询问,大宝和秦明则开始勘察现场环境。

屋里的装潢相当昂贵精致,看得出来死者的经济很宽裕,但是现在那些被精心摆放的摆设都横七竖八的散落在客厅四周,让整个现场看起来很是凌乱。死者的尸体倒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背部朝上,下身一滩刺目血迹,艳红到有些发黑。

秦明和大宝蹲到尸体旁边,就在看到尸体面部的一瞬间,秦明的身体顿了顿,唇角也抿得更紧了些,好在大宝这时候正专心看着尸体,林涛也在一边继续盘问,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不动声色的吸了口气,秦明逼着自己回到法医的专业角度开始检验这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从尸体情况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二十至二十四小时之间……”秦明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仔细检查着尸体的体表信息。

“尸体脖颈处有开放性创口,拍一下照。”这句话是对着身后拿着相机的大宝说的,说完他就让开位置。

大宝手中的相机不停地发出咔嚓声,秦明习惯性叉着腰,思考了一会。

“拍好了吗?”

听见他发问,大宝点点头把相机甩到身后,两人又合力把尸体翻了过来。呈现在眼前的尸体前身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秦明粗略估计了一下出血量,对赵详的死因也有了进一步的推断。林涛这时候也结束了对于报案人的询问,从物证组的同事那里又了解了一些情况就走了过来。

等到三人大致了解清楚了现场的情况又交换了各自手上掌握的线索之后,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部分同事已经先回了警局,林涛的车也被小黑开走,三人于是又挤上秦明的车开回去。

 

大宝毫不意外的再一次被秦明以“你的呼吸声打扰到我思考”这样的装逼理由怼出了解剖室,诺大安静的工作间里只有秦明一个人站在解剖台旁边。他望着那上面冰冷的尸体,那些在现场被强制压抑下去的回忆再一次浮了上来。

 

秦明一直以为自己能很好地守住作为林涛朋友这一条底线。

但是等到林涛真的跑到自己面前,带着掩饰不住的巨大喜悦告诉自己他终于追到了那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女神的姑娘的时候,秦明的心里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上了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悲凉。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么清醒的认识到,和他林涛之间既是不同的,也是永远不可能的。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平静而不露破绽地表达出适当的喜悦,又是如何用一点儿小刻薄掩饰住心中摧枯拉朽一般的绝望把林涛送走的。

那天晚上下班之后他破天荒的没有留下加班,而是去了一个并不熟悉的地方。

一个GAY吧。

他在吧台点了一杯酒,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像是冷静的看客,眼神里带着一点嘲讽和羡慕,就这样格格不入地看着眼前这些人醉生梦死。有人视线掠过他,也有人不惧他生人勿近的气场跑来向他搭讪,却都被他一一无视,直到他反问起自己,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审视他绝望卑微的感情,还是想在这群人中找那么一点可怜的融入感?

秦明一口气喝完了那杯他点好之后就没有动过的酒,准备走了。

“这就要走了?”

他本来不准备搭理,但问话那人脸上带笑的眼睛却拉住了他的脚步。

那双眼睛,跟林涛竟有七分相似,即使在这样昏沉暧昧的灯光下,也带着一股阳光俊朗的味道。

他的心突然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就这样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后来他们来到酒吧不远处的一家酒店,男人掏出身份证递给酒店前台,熟练的操作着流程化的一切,而秦明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身体僵直的看着那些动作。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但是每当他要放弃这个看似荒唐的举动,男人那双酷似林涛的眼睛就让他无法动弹。

那是他心底一个最隐秘的梦,他想念了太久,也忍耐了太久,所以明知是如此不堪的自欺欺人,也还是无法拒绝这诱惑。

就如同伊甸园中的夏当无法拒绝那条怂恿他偷吃禁果的蛇。

“走吧。”

男人已经拿到了房卡,走到了他身边,秦明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男人伸过来的手臂,又在对方无所谓地耸肩里深吸一口气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去洗个澡。”

进了房间扔下还在打量着房间的男人,秦明躲进了浴室,从未经历过的压力让他手足无措,他微微颤抖着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打开了花洒,密密麻麻的水流喷涌而下,他站在袅袅升腾的白雾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秦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酒店和那个男人,带着一身情欲发泄过后的生理满足和身后隐约传来的酸痛感觉,还有一颗怎么修补也好像残缺了一角的心。

他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直到现在,这个男人浑身冰冷的尸体躺上了他的解剖台,而秦明则握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僵硬的胸膛。

 

龙番市刑警队的会议室内,一群老爷们一根接一根的熏着,抽出的烟草味浓得可以把人呛死,林涛拿着一张照片往已经被涂写了各种线索的白板上一贴,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死者名叫赵详,是龙番市达建工程公司的老板,今年39岁,独居,未婚。从现场情况来看,死者家中的门锁虽然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但是锁蕊内部并没有遭到破坏,由此推论凶手仍然是正常进入死者家中。而死者家中的财物除了保险柜里面的现金以外,他身上的现金、钱包和家中一些值钱的物品也都被盗,除此之外,死者书房内的私人电脑也失踪了,目前尚不能排除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而根据尸体死亡的情状推断,死者是被凶手从背后刺破颈部大动脉失血过多而死,凶器被凶手遗弃在现场,但是凶手在作案时应该戴了橡胶手套,痕检的同事们只提取到了一些残留的指纹碎片,目前来看只能进行定向鉴定,无法进行大数据指纹对比。”

林涛说完,指了指白板上一张照片,又继续说。

“现场的监控已经调回局里,这几天大伙儿辛苦一下,咱们争取多筛两次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另外,给派出所的同志们通个气,让他们多留意一下电子设备的二手市场和附近的垃圾堆,如果能找到死者的电脑会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下午我和秦科长会去死者的公司了解些情况做个勘察,没有问题的话现在就散会。”

人群三三两两的走出会议室,秦明看着开始收捡桌上文件的林涛,皱着眉喊了他一声。

“林涛……”

林涛叠了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老秦怎么了?”

四周的同事这时候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大的会议室里现在就剩下秦明和林涛两个人。林涛的眉眼在秦明眼里有一瞬间和那晚酒吧里的那双眼睛重合了,那个画面让他像被刺了一下。

“没什么。”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对林涛说,转过身把对方略带疑惑的视线甩到了身后就这样走了出去。

林涛皱眉看着秦明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门后,他下意识地感到秦明的身上出了什么问题,这让他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

 

3.

达建公司离市局不远,林涛和秦明过去的时候公司里的人已经接到了消息,警官证一亮就有人领了他们进去。

接待他们的人自称宋经理,是达建公司的人事总监,他脸上挂着一脸沉痛的表情领着他们往公司里面走。整个办公区的职员们虽然还各自做着手上的事,但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总是有些若无似无的视线飘过他们,又很快就若无其事的转开。

秦明和林涛跟着那位宋经理来到赵详办公室门口,宋经理推开门,向他们点了点头,“二位警官,这就是我们赵总的办公室,你们随意,我这边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们了。”

林涛点点头。

“您忙您的,我们就随便看看。”

而秦明已经径直走了进去。

办公室是典型的商务风格,中间是一张沉黑的实木办公桌,身后一排书柜,上面琳琅满目排满了各式中英文书籍。书柜旁边是两张宽敞的真皮沙发,前面摆着一张根雕茶几,上面还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那边的窗帘被拉了起来,整个屋子看起来非常明亮整洁。

秦明转了一圈,走到办公桌前面,那里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取出两副橡胶手套,递了一副给林涛,两人戴上就分别开始搜检。

林涛走到书柜前,赵详的藏书五花八门,有些工程和经济方面相关的书籍,还有些一看就不过是买回来凑空间的大部头名著,虽然内容杂乱,但是分类很整齐,看得出来仔细整理过。

他眼睛缓缓扫过,视线突然定格在一套康熙字典中间,然后他伸手抽出了其中一本。

“老秦,你看!”

秦明正在赵详的办公桌抽屉里翻弄着就听见身后林涛的声音,他放下手里的事凑到了林涛那边,却看见林涛手上正拿着一张从那本康熙字典里拿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相互搭着肩膀微笑看向镜头的男人,一个是死者赵详,而另一个正是刚才领他们进来的那位宋经理。

秦明跟林涛交换了一个眼神,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林涛耸耸肩,视线又转回手中的照片。

“看起来很正常,但是这么正常的一张照片赵详为什么要特意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警察的直觉告诉他们,这张照片不简单,那个宋经理和死者赵详的关系,估计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单纯。

回去的路上林涛一边开着车一边跟秦明讨论案情。

“那个宋经理叫宋天野,是死者赵详的同乡,一年前进的达建公司,本来不过是作为公司普通的业务员招进去的,但进去没到两个月就被赵详直接提升为部门经理,后来更是像坐了火箭一样扶摇直上,就在半年前赵详还力排众议任命他当上了公司的人事总监。”

前面红灯,林涛轻踩刹车控制着车随着车流慢慢停下,又继续跟秦明说。

“达建内部对这个人的非议很大,但是都被赵详压了下去,他们公司其实一直有在传,宋天野跟赵详的关系,很不一般。”

秦明看着绿灯亮起,车辆又缓缓移动加速,思绪仍然沉浸在案情之中,接着林涛的话就自然说了下去。

“宋天野手上戴的是百达翡丽今年的新款,虽然不是限量版,但是国内的售价高达八十三万人民币,他家境并不富裕,而且入职时间不长,那个表并不像是他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你怀疑是赵详送给他的?”林涛顿了一下,“这种奢侈品一般都会留下购买人的详细纪录,是不是赵详买的,回去查一下就能知道。”

两人回到局里,林涛很快调出了购买记录,那上面显示赵详确实在半年前购买过一支百达翡丽的手表,而且这款表今年上市以来的购买人的名单里并没有宋天野的名字。

“目前已经可以确定,宋天野的手表确实是赵详送给他的,这两人的关系应该绝对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林涛把手上的资料递给秦明,他接过翻阅了一下,又还给了林涛,“你还查到什么?”

“他们公司内部有人在传宋天野跟赵详,很有可能是情人关系。”

他刚一说完,就看到秦明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老秦,你这两天怎么了?”

林涛心里一直觉得秦明这两天有些奇怪,那天在会议室的欲言又止让他觉得秦明似乎隐瞒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下意识的排斥这种被秦明隔离的感觉,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他好好谈谈。

秦明脸上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一瞬间的失态不过是林涛的错觉。

他看了一眼林涛,正想说什么,门口就传来了大宝的声音。

“老秦,痕检那边有消息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林涛,又跟他打了个招呼。

“诶,林队,小黑正找你呢,受害人的电脑找到了,刚送到痕迹那,他们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林涛应了一声,看了一眼秦明这才朝门口走去。

“我这就过去。”

秦明绝不愿意承认他看到大宝出现的时候心情是带着点感激的,但胸口那自林涛走后才放松下来的感觉骗不了自己。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就这样告诉林涛一切。

但他不能。

即使林涛能接受一个性向异于常人的朋友,但他也能接受这个朋友对自己抱有一种爱慕的感情吗?

在这件事情上,秦明赌不起,也不想赌。林涛是他苍白生命中唯一的少数几抹亮色,也是他在黑暗前行的路上那道珍贵的阳光,所以即使是虚伪的欺瞒,也好过绝望地失去一切。

 

林涛是在见到小黑之后才知道电脑虽然找到了,但是被砸得一踏糊涂,现在痕迹那边的同事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硬盘里的资料复原,只是从损毁的程度来看,估计一时半会的还弄不好。

“砸之前已经被清理过了,也没提取到什么有效指纹……”小黑说起来还是一脸懊恼的样子。

“监控录像那边有什么线索?”

“大家伙这几天加班加点的没停过,但是也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凶手应该对地形很熟悉,非常知道如何躲避那里面的监视镜头,再加上这种地方向来注重业主的隐私甚于一切,赵详自己装的安保系统又被提前关掉什么也没录下,目前也只找到几个价值不大的背影。”

林涛拍拍他肩膀鼓励道:“别灰心,等会儿我们再过几遍,而且痕检那边不是还在恢复电脑嘛,再说了能这么快找到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们干得不错,辛苦了。”

小黑也知道这些东西急也急不来,也就不再纠结。

“对了,查一下宋天野这个人,达建的人事总监,把排查重点放在他和赵详的关系上面,顺便把这个指纹送去痕检那边,让他们跟凶器上发现的残缺指纹做个对比。”

林涛递过去一张带着指纹的提取纸,交待了两句,小黑接过也没再耽搁,马上就送到了痕检那边。

刚刚跟秦明在公司排查的时候,林涛他们一发现那张照片之后就多留了个心眼,后来宋天野送他们出来的时候他就找了个机会寻了个由头弄到了宋天野的指纹。

以林涛的直觉看来,这人绝对有重大作案嫌疑,只是目前证据不足,审讯条件还不成熟,也不好打草惊蛇。现在手头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了,也只有等痕检那边把电脑数据恢复,才有可能出现新的证据。

但是让林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伴随着那条新线索出现的不仅仅有足以对宋天野进行拘捕的新证据,还有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震惊了所有人的重磅炸弹。

 

4.

那天早上林涛上班的时候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对劲,时不时的他就能感到有人在背后偷偷打量自己。

也没毛病啊?瞥了一眼警容镜里的自己,林涛摸了摸下巴,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他跟正从正门走进来的秦明打了个招呼之后达到了顶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什么?”秦明不解的看着他,林涛啧了一声,“今天早上老感觉跟见了鬼似的。”话一出口不出意外的,收到秦式白眼一枚。

“林队!林队!你……”

嘴里喊着正从楼梯口冲下来的是林涛队里的张风,咋咋呼呼的奔过来,又在见到站在他旁边的秦明的时候猛然收声。

“怎么回事!叫魂呐!?”

“林队,您,您过来一下吧。”

就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秦明已经进了法医科办公室,林涛走到刚才叫他那个同事面前,叉着腰问了句:“怎么了?”

张风嘴巴张开又合上,后来干脆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个电脑……修好了。”

他干巴巴撂下一句话,林涛一听倒是急了。

“不早说!走走走!”

他风风火火的就冲到了前面,身后的张风看了看他已经冲上二楼楼梯的背影,又看了看刚才秦明消失的那个方向,咂了咂嘴,也跟了上去。

“我去!我去!这也太劲爆了!”

“唉哟!城会玩!”

“看不出来啊……”

“唉你说会不会只是长得像啊?”

“得了吧长得像也不可能长得这么像啊,你看那痣的位置都一样,双胞胎也没这么巧的!”

“诶,你还别说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了,整个警局谁也不搭理,除了林……”

“别说了!”

“林,林队……”

刚刚还围在屏幕前热烈讨论的一群人在看到林涛冲进屋子的瞬间就散开来,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露出了中间还播放着视频的电脑屏幕。

那上面在正在放着的是两个男人做爱的场景,而其中的主角,一个是死者赵详,另一个居然是……秦明!

视频中秦明赤身裸体半闭着眼睛跪趴匍匐在床上,后身的人正握住他纤瘦的腰肢干得起劲,急速摆动的胯部把秦明撞得不停朝前耸动又被拖回,额前的碎发随着两人的动作不住地晃动着。

屋子里的人都噤了声,安静的室内,只有视频里面传出的喘息和呻吟。

林涛只瞄到那画面一眼,脑子就嗡的炸了。

“林队,林队?”

刚刚去楼下叫他的张风小声喊了他一句,却没有激起他任何反应。张风于是伸出手想拍他的背,但还没碰到林涛,后者的身体就一下蹿到那台电脑前,啪的一声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给盖了下去。

平日里阳光开朗的刑警队长此时脸上阴沉得可怕,刚才那个画面不停在他脑子里晃荡着,像是一记迎面而来的直球撞得他眼前一黑,好一会才看清周围那些人的脸。

愤怒、尴尬、难堪甚至还有一丝林涛自己都未曾查觉到的妒火在他心中翻涌而上,而他按在电脑上的手掌因为用力过猛已经爆起一片青筋。

“这他妈是什么!”

林涛有些语无伦次,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巴里挤出这句话,他的呼吸声重得吓人,所有人都被震住,一时间竟没人敢回答他的话。

“说啊!”

“这,这是赵详那个案子里,失窃的那台电脑,复原出来的文件……”

终于有个人小声的答了句话,还是分了几次才把并不长的一句话说完。

林涛的眼神像刀子一像盯了过去,把那人其他的话都堵在嘴里。好在旁边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人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这是刚刚才复原出来的数据,那台电脑里没有其他文件,都是赵详跟各种男人,上床的视频,其中还有一段就是宋天野和他……”

林涛没有听完,转身就冲了出去。

而此时的秦明和大宝刚刚换上隔离服,正准备对一个家属申请了尸检的车祸受害人进行解剖。

才刚拿起解剖刀,秦明就听见解剖间的门被猛地撞开,林涛冲了进来。

大宝诧异的看着门口,秦明皱眉看着林涛明显不对的表情,在他开口之前对大宝示意了一下。

“你先出去。”

大宝看了看秦明,又看看林涛,没有多说什么的照办了。

直到门外大宝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传来,林涛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他一阵风似的冲到秦明面前,甚至没有注意到往常会让他躲闪不及的死状凄惨的残缺尸体。

“你和赵详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明的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晃,手里正准备放回托盘的解剖刀啪地一下砸在金属盘内,发出一声脆响。

“……”

林涛喘了口气,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刚刚那不堪的一幕。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声音干涩的说着。

“赵详的电脑数据被复原出来,里面有……”他顿了一下,“里面有你和他,上床的……”

他说不下去,秦明也不用他继续说下去,他茫然的看着眼前熟悉的器械,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开始一件件回忆起这些东西的名称和用法。

“老秦,你……”

“那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他还拍下来了。”秦明打断林涛的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我和他,确实上过一次床。”

秦明的承认让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这几乎让林涛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他心中怒意横生,却又焦急难耐,一时之间脑子都晕乎乎的乱成一团。

他想说你疯了吗?!这怎么可能?!

但所有的声音和质问就像被卡在喉咙里的沙纸,让他吞咽不下也倾吐不出。

这一早上发生的事太快了,快得让林涛觉得应接不暇,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秦明,但却又好像哪个都不合适,最终也只是憋出一句。

“这些证据,督查队那边很快会知道……”

“我知道。”

秦明的背挺了挺,“我会把赵详的尸检记录尽快整理出来交上去,然后退出这件案子的调查。”

秦明的话让林涛的怒火顿时达到顶点,他咬着牙,像困兽一样在解剖台面前转了几圈,又猛的停住抓住了秦明的手臂。

“你知道我他妈想说的不是这些!”

“是吗?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明的语气依然还是那样波澜不惊的平静,如果不是林涛察觉到手掌下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甚至都不能发现对方身上此时已经蔓延到全身的,那股无所遁形的狼狈。

他就这样站立在在无影灯下,从头顶直射而下的灯光罩在单薄消瘦的身影上,把秦明整个人毫无遮掩的暴露在林涛面前,他就像是某种褪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再也无法隐藏起自己的狼狈和柔软。

秦明内心里最不欲人知晓的秘密就这样突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林涛,林涛竟然还在锲而不舍的追问着那些会让他们陷入更难堪境地的答案。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个同性恋?”他像是自虐一样逼自己直视林涛的眼睛,“或者用某些人的话来说,是个变态?!”

那两个字像淬着毒汁的利箭一样扎进林涛胸口,他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茫然无措的看着眼前的好友,第一次觉得这张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陌生。

“你?!”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秦明笑了一下,接着迅速眨了眨眼,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林涛,别再问了。”

“别把大家都搞得,这么难堪。”

林涛走了,空荡荡的解剖间只剩下秦明一人,他的手轻轻撑着身后的工具台,任由铺天盖地的绝望把自己吞没。

 

5.

“秦科长,说说吧。”

审讯室里强度很高的聚光灯从对面射来,面前的人起身走过来的时候秦明被他背后的灯光晃了眼,反射性地往旁边偏了偏头。

“25号晚上,也就是赵详死的那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家。”

“谁能为你证明?”

“……”

装着温水的一次性纸杯被递到秦明面前,身着制服的人面容和气,眼神却犀利。他跟秦明平日里也打过几次公事上的交道,秦明还依稀记得这人是督察队的副队长,姓于。只是这次他们之间的谈话却不再是以同事的立场,而变成了审问者和被审问者。

“先喝点水吧,秦科长,希望你理解一下我们的工作,当然,也不要有过重的思想负担。”于警官又坐了回去,“这次组织上也就是先派我来了解了一下情况,咱们呢,就当作是同事之间简单的交流。当然,也请你配合,免得让我难做。”

 

此时的痕检科办公室里,李大宝难以置信地拿着同事刚刚出具的指纹鉴定报告,反反复复的看着,又皱眉看着面前穿着白大褂的同事,“什么意思啊你们?什么叫指纹无法进行对比?凶器上明明有残留的指纹信息……”

“宝哥啊……”痕检科的同事为难的叫了她一声,“不是兄弟们不帮忙,实在是凶器上的指纹太模糊了,而且又缺失了几个关键的细节特征点,你也是做过痕检的,应该知道这样做出来的对比根本就不具备法律意义啊。”

“这怎么巧的不巧的都在这茬赶上了,算了算了,谢谢你了。”

大宝没再跟痕检这边的同事多做纠缠,匆匆忙忙又走了,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迎头撞上正往这边来的林涛。

“你去哪了?!”

“我正找你呢!”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林涛看大宝张口想继续说什么的样子,赶紧用眼神制止她,示意她跟自己来。直到回到法医科办公室,林涛才急忙问她:“秦明呢?”

“我这就是为他的事儿找你呢。”大宝对着他嘟囔一句。

“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刚刚督察队来人了,你们这两天都不太对劲,尤其是老秦,所以我不放心,他们谈话的时候我就偷偷留了个心眼躲门口听了两句。好像是在问老秦他在赵详死那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偏偏老秦说他待家里,又拿不出不在场证明。我想着你不是拿回来了宋天野的指纹吗?就去找痕检要对比报告,谁知道他们跟我说凶器上的指纹缺失了特征点,导致鉴定结果无意义,涛涛,你说现在可怎么办啊?”

大宝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这两天她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自从这个案子发生以来秦明的反应实在太不对劲。但是案情复杂,线索又少,他们只能加班加点的忙,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秦明好好聊聊,谁知道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其实秦明是不是同志,或者跟谁上床她都不关心。她只要知道秦明是一个靠谱的朋友、负责任的领导和尽职的警察这就够了。

但是她能这样想,不代表所有人都这样想。

虽然有时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是她也清楚的知道在这样一个处处讲政治求正确的体质内单位,这样的事是有多‘政治不正确’,更不用说秦明的性向曝光方式还是这样尴尬和惨烈。

而现在督察队的出现,更是代表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现在连最能帮助秦明暂时摆脱这种局面的一条线索也断了,大宝简直急得想撞墙。

“宝哥你先别急!你刚说督察队的找老秦问什么?”

“问他赵详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干嘛。”

“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我,你现在什么也别做,督察队那边要是来人问老秦的情况,你如实汇报就行了。”

林涛说完,对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审讯室内,对秦明的讯问依旧没有停止。于督察虽然说得挺客气,但该问的问题一个都没少。秦明在其他方面都非常配合,包括他跟赵详的关系,但是只要一问到那天晚上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沉默以对,除了一句在家,于督察再也拿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但是直觉告诉他,秦明绝对在这个问题上隐瞒了什么。

于督察喝了口水,润了润说得都有些发干的嘴唇,咳嗽了一声准备再接再励换个突破点,但还没打好腹稿,就听见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秦明那天晚上确实一直在家待着没有外出,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秦明愣愣的看着杵在门口直标标站着的林涛,脸上的平静终于破碎。他似乎感到自己面前那道漆黑的深渊终于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不仅吞没掉了自己,还把他最在乎的那个人也拖了下来。

“林队长!你岂有此理!”

于督察终于被激怒,他难以置信地瞪着林涛,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桌板,“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

“我只是在如实向您汇报情况!”

“你私自进入审讯现场!警务条例都被你背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还讲不讲政治要不要作风了!”

“我觉得坐视战友被冤枉才是更大的作风问题!”

“林涛!你说谁冤枉战友呢!你不要太过份了!我今天的讯问依法依规!谁给你的权利来这样质疑我!”

“那我也只是在合理陈述事实!”

于督察几乎被他气个仰倒,“你不要以为秦明的问题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人家把实名举报信都寄到我这里来了!”

“实名举报也要讲证据,空口无凭的就想给人扣帖子定罪吗?!”

“好好好!那你们就等着吧!”

于督察说完就狠狠瞪了一眼林涛,撞着他的肩走出了审讯室。林涛理都没理会他,走到秦明身边就把他往外拖,“先出去再说。”

他没有把秦明领回办公室,反而一路带着他来到停车场自己的车里。

刚一上车,林涛就狠狠捶了一拳方向盘,骂了一句,“狗日的!公报私仇!他有什么权利把你带到审讯室!”

秦明没看他,眼神直直盯着挡风玻璃前面的一点。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给自己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说得我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干似的。”

秦明勾了勾唇角,林涛看着,竟然也笑了出来。

“你看见他刚才的表情了吗?妈的真解气!”

秦明嘴角的那点笑意又消失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朵枯萎的植物,好像所有的生气和水份都随着那抹微笑的消失而流逝怠尽了。

林涛的心又沉了下去,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

“你别想多了,这姓于的就是故意的,不就是上次你不肯改他侄子蓄意伤人的验伤报告吗!这无凭无据的就敢把人往审讯室拎!反了他了!”

“他是来报复的没错,但督察队已经介入也是事实,而且……”秦明止住话头,转头看了看他,说出的话却让林涛的心直往下沉,“去跟局长解释清楚吧,然后你别再管这件事儿了。”

“你!”

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林涛不得不先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明晃晃的挂着‘局长’二字,无奈之下,他只能先按下接听键。

“局长?是!是,您老消消气消消气,我那不是,是,这点我承认,但是我……”

即使没有外放,局长中气十足的怒吼也一字不错的传进了秦明耳里,可见电话那头的人气有多足声有多大。林涛话还没说完就被挂了电话,苦着张脸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咬了咬牙。

“你先过去吧。”

“老秦……”

“帮我跟局长请个假。”

秦明说完就打开了车门,步子倒还稳健,但是脸色却是苍白的。林涛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一紧,扭头喊了他一声。

“老秦!”

秦明的身影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他单薄的背依旧挺笔直,林涛看着他钻进了自己车里,又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了警局门口。

“操!!”

他终于忍不住骂了声,却不知道是骂这操蛋的局面,还是骂现在无能为力的自己。

 

6.

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林涛喊了声报告正准备推门,就看见面前的门板从里面被打开,于督察站在门口,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看见林涛甚至还笑了一下,但是接着就连声招呼也没打的从他身边走了。

“看什么呢!”

“谭局,这人也太小心眼了吧还把状告您这来了。”

“你给我闭嘴!你翅膀硬了啊?是不是以为龙番市公安局就是你家开的了?”

林涛一听这话头不对赶紧麻溜地跑到谭正明面前立正站好,一脸沉痛的表情,明晃晃的挂着‘领导我很乖但是我也很委屈’的表情。

“摆这副鸟样给谁看?我还批评错你了?整天莽莽撞撞的就知道意气用事!”

“我那不是看不惯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鸟样么?!”

谭正明一听他这话,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你还真以为督察队是吃干饭的?没事来瞎找你们晦气吗?!”

“那他也不能无凭无据就把人往审讯室里领吧?这是了解情况呢还是审犯人呢?”

谭正明看他两眼,他的确是喜欢这个办事得利还会来事儿的手下,但是有时候对着这个软刺头,也是头痛又无奈。

“你要是对他的做法有异义,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我,”林涛梗了一下,他昨天因为赵祥的案子几乎熬了一夜,这一大清早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大宝说秦明被督察队的带走了,心里更是急得不行,后来脑子一晕就全凭着本能行事,现在谭局长这样不轻不重地一顶,倒是真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领导我错了。”

“哼,知道承认错误,看来还算没有傻到家。”

谭局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秦明呢?”

“他,他身体不太舒服,让我向您请个假。”林涛心虚的瞄了瞄谭局长,老领导的脸上滴水不露,这八方不动的稳重模样倒是真让人看不透心思。

“说说吧,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昨天秦明出了事之后他虽然心乱如麻,但是也知道尽快把案子破了才最有可能帮到秦明,所以一夜没睡都在翻阅这件案子的资料,本来今天要是没有于督察这档子事儿,他早就来谭正明这儿汇报情况了,这会儿听局长问起,也就干脆一股脑说了。

“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赵详是个有性怪癖的人,他喜欢把自己跟别人做爱的视频拍摄下来私藏,大部分的视频应该都是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偷拍得来的,其中也包括跟宋天野的一些。”

谭正明嗯了一句,示意他继续。

“三个月前,宋天野相亲认识了一个女朋友,赵详知道后相当不满,据达建公司员工交待,他们曾经在公司早会上当众就起过两次冲突,而据我们所知,赵详后来很有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些视频文件对宋天野进行了威胁,因为宋天野在向她女朋友求婚成功之后没有几天就又突然提出了分手。并且现场的证据表明凶手作案后是故意把现场打伪造成杀人劫财的假象,但是凶手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那台失窃的笔记本电脑,而赵详所有拍摄下来的视频,都藏在那台电脑里面。”

谭正明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秦明呢?”

林涛咬咬牙,想着该来的到底躲不掉。

“他……”林涛停顿了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只跟赵详见过那一次,后来就没有再联系,局长!我敢向国旗发誓老秦跟这件案子绝对没有任何关系,那个视频也是赵详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偷拍的!”

谭正明抬手作了个手势,没让林涛继续说下去,“现有证据充足吗?是否足够支持对宋天野进行拘捕审讯?”

林涛点点头,“虽然指纹无法鉴定,但是其它的铺助证据已经够了。”

“好。”谭正明点点头,拿出签字笔在桌上的一张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马上对宋天野进行抓捕。”

林涛接过谭正明递过来的文件,看了一眼马上立正敬礼。

“是!”

“林涛,这个案子,越快办完越好,你明白吗?”

林涛当然知道谭正明的言外之意,只有这件案子尽快尘埃落定,秦明与之相关的牵扯才能在表面上撇清,“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今天的事,你小子给我写份深刻的检讨交上来!”

林涛挠挠头,却也知道这代表了谭正明愿意放他一马,不再追究他今天得罪于督察的事。

“是,我一定好好检讨,深刻检讨!”

“哼!”

谭正明懒得看他,脸上的表情仍然很是严肃。

“秦明请假了也好,这是他的停职通知,你带回去交给他吧。”

林涛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抬眼看着谭正明。

“不是,局长!这是怎么了就闹要停职这么严重?!”

谭正明啪的一下把手拍在桌上,总是不动如山的表情终于显出几分怒意。

“林涛!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你少在这给我吹胡子瞪眼的!”

“我不服!老秦这个事说破了天也就只能算是个作风问题,就这样就要停职?!谭局……”

“你知道个屁!”谭正明忍无可忍,爆了句粗口,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恼,又见着林涛还是一脸不依不挠的模样又来了气。

“停他的职,是因为督察队收到了实名举报信!那里面说秦明贪污受贿,勾结地方上的办案人员私自篡改鉴定报告!你告诉我,这够不够让他停职的?够不够!”

林涛呆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督察队的介入还有着这样一层原因,如果真是这样,那秦明这次的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贪污渎职跟作风问题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如果督察队那边真的是因为收到的实名举报才对秦明进行的调查,那么事情就很有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督察队今天只是投石问路,对秦明的正式调查很快就会启动。”

谭正明说完,叹了口气。

“林涛,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其余的事情,你暂时不要管了。”

“局长!老秦绝对不是这种人啊!别人不了解他你还不了解吗?!”林涛死死看着谭正明,脸上是直白而毫不掩饰的焦急。

“我了解!我了解有什么用!当了这么久的警察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所有得出的结论都必须是以事实为依据的!”

“我明白了。”林涛突然像是被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他深深看了一眼谭正明,手指紧紧攥住拿在掌中的那张薄纸,“您要避嫌,要明哲保身,我理解,但是我相信老秦,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辱这身警服的事情!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吧,我相信到最后总有人会还老秦一个清白。”

他说完之后就站直了身体,干脆俐落的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谭正明看着林涛挺直走出去的背影,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钢笔甩回桌面。靠回椅背坐了半晌,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他妈都是一堆什么破事啊!’

有些憋闷的感觉塞在心里,谭正明压了压,没压住,还是扯过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涛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刑警队,谭正明说的话和秦明的脸不时变幻着在他脑子里转悠。从赵详的案子开始,事情就好像开始往一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

通过跟谭正明的谈话,他判断于督察今天不过是借着调查的名目来秦明面前耀武扬威而已,但如果内部调查程序已经启动,那么秦明接下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想到这里,林涛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极了。秦明其人,虽然经常是冷脸待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但是他比谁都知道那张严肃的面孔下面,包裹着的是怎样一个正直善良的灵魂。

秦明的心其实柔软又敏感,甚至还带着点很难在成年人身上见到的一种近乎单纯的天真。而如今他竟要因为这些不知何处而来的暗剑,遭受到这样不公平的恶意揣测和区别对待,这让林涛愤怒的同时又莫名心疼。

秦明他,知道实名举报的事儿吗?他又是否能受得了现在加诸在他身上的这些污蔑和不堪?

 

7.

宋天野的拘传令一下来,突破他就并不是难事。他本身也是被赵详逼到走投无路才临时起意要干掉对方,并不算多缜密的布局,再加上杀了赵详之后心理天天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警方充足的证据面前,只审了一个下午,他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招了。

真相跟林涛他们推测得八九不离十,赵详是真的爱着宋天野,所以完全无法忍受对方要离开自己的举动,从而用了那些偷拍的视频威胁宋天野跟未婚妻分手。宋天野看到视频之后受了不小的刺激,于是产生了杀掉赵详的念头。

赵详在跟他交往期间每次把他带回家的时候,两人都会有选择性的避开小区里的各种监控,所以宋天野那天晚上也是轻车熟路地隐藏了自己的形踪。

案件短时间内顺利告破,大伙都有些兴奋,但是林涛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秦明现在虽然摆脱了这件案子的嫌疑,但是导致督察队介入的那封实名举报信和赵详跟他被曝光的那段视频文件,才是他麻烦的根源。

林涛私下里也找过督察队里相熟的朋友问过,秦明被举报渎职的案件是他刚刚调来市局之后不久,接手的一件恶性强奸杀人案。

林涛对这件案子其实还有印象,因为当时被列为犯罪嫌疑人的,正是那时候龙番市市委书记的儿子,而最后这个犯罪嫌犯人之所以没有被定罪,就是因为秦明出具的尸检报告推翻了当时重案组出据的一个决定性证据。

这个案子过后没多久,当时的法医科科长,秦明的师傅陈林,就被调职到省厅物证科任主任,而秦明,也顺利接班,从小秦变成了秦科长。

但是这个案子林涛也是全程跟下来的,单就秦明出具的那份报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秦明本人也是本着完全实事求是的态度出具的报告,因为对于他来说,不管面对的是谁,他所有的结论也只会是基于那些尸体展示出来的证据和线索,而不是被某些外力所干扰做出的偏颇判断。

在这一点上,林涛比任何人都更相信秦明。

然而就在前段时间,那位当时的龙番市市委书记在新一轮的反腐行动里落马,于是从省部委到市里甚至各乡县,与这位落马书记有关的人都被一轮轮撸了个遍。当年的这个案子也被人重新翻了出来,一直没有得到真相的受害者家属一封实名举报信递到纪委,又正赶上这样的风口浪尖,立马引起了上面的重视,这才有了这次督察队的介入调查。

督察队是公安内部的一个监查系统,直属政法委,由市公安局副局长带队领导,与刑侦部门虽说是同事但更像是两个平级部门,所以别说林涛,就是谭正明对他们侦办的案件也没有太大置喙的权利。

林涛的朋友虽然卖了他的面子跟他透露了一些消息,但是却也不会提供更多的帮助。林涛谢过他,脑子里像跑马灯一样闪过这些天前前后后发生的这些破事,心里纠结得不行。他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正准备去倒口水喝,就看见桌上的手机滴了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林涛,你在哪呢?”

微信里一条发件人写着宝宝的消息让他从凳子上直蹦起来。

惨了!

他已经完全忘了今天好像是女友的生日了。赶紧播了个电话回去,听筒里没响几声,那头已经接了起来,林涛伏低做小的喊了声宝宝,电话里那头好听的女声已经吼了起来。

“林涛你什么意思?!你自己看看这都几点了?!”

“宝宝,你听我说,真的不好意思,我今天真去不了,对不起啊,最近事儿太多,我实在抽不开身。”

“够了!林涛!你自己数数看你有过不忙的时候吗?今天,今天可是我的生日啊!”

最后一句话略带着点哭腔,听得林涛心里也不好受。压下心里难言的烦躁,林涛还是好言好语的不让这股情绪带到这场对话里。

“我知道,但是我这边真的……”

“我不想听!你永远都有事!不是你的事,就是那个秦明的事,是今晚又要加班还是下雨了得去陪他啊?”

“……咱能不这么说话吗?”

听见她又拿秦明说事,林涛心里也更加不痛快起来。

秦明对于雨天的心理障碍来自于童年的不幸遭遇,他无法帮助好友走出心理创伤,已经感到很无力,平常能为秦明做的也不过是笨拙的陪伴而已。

但是却永远都得不到她的理解,而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林涛实在不想再跟她因为这件事而多起争执。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得不对吗?你说他一个大男人,上班要你护着下个雨要你陪着,你说你还找什么女朋友啊?跟他搞同性恋去得了呗!”

来自电话那头的几个字一下戳到了林涛心底的惶恐痛点,他突然像是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蹿了起来,大吼了一声。

“你给我闭嘴!”

电话那头的声音楞了一秒,然后是猛然拔高的音调传了过来。

“林涛!!你去死吧!咱俩完了!完了!!!”

“嘟嘟嘟嘟……”

林涛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硬着身体,他像一颗树一样挺得笔直,最终在听筒里的嘟声都消失了的时候,任由举着的那只手缓缓落下,握在掌中的手机也随即跌到了桌面。

这一次,他和她之间是彻底完了吧,林涛突然想让什么人来狠狠揍他一拳也好,因为此时他的心里除了有些遗憾竟然再无其它。

这股解脱般的情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比恶心。

 

秦明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坐在工作台前专心的缝制着西服。

针线自他手中流畅穿过布料,缝出一路细密针脚,布料的触感让他沉迷,在这种自我构建的世界里,有一种绝对安全的镇定包裹着他,令他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感受。

他所知所觉全都专注于粉饼勾划出来的线条之中,那些形状像是城堡迷宫,而他是此间的绝对主人,在这里不会有复杂的勾心斗角,也没有令人难堪的过往,也让他可以不再去思考难以企及的未来。

然后这种伪装的平静就被一阵暴风雨般的敲门声打破了,锋利的针尖受惊一般刺进指腹,秦明把针头褪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看着眼前工作台上的那盏台灯,秦明不难猜到敲门的人是谁。但是他却不想那么快去面对那个人,他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个可怜的自己武装起来,慢慢的,把那些散落的盔甲一点点穿戴在身,包裹住自己这具单薄的血肉之躯,然后再以一种无懈可击的坚强姿态去面对林涛。

这事他做过无数次,早已熟练无比,这一次,也不过是那些复数里面的又一次重复而已。

只是他没想到,门后面的,居然是一个已经醉得不成人形的林涛。

“你到底喝了多少?”

看到林涛摇摇晃晃的就要跌倒在门框那,秦明赶紧伸手扶住他,扑鼻而来的浓重酒味让他皱眉,秦明拖住林涛瘫软的身子,吃力的架着对方脚步踉跄的往室内走,最后气喘吁吁的把对方甩到沙发上。

“老秦……老秦……我真他妈的操蛋……真他妈操蛋啊……”

秦明的医学常识让他深知酒精对于人类大脑的影响,所以他并不想听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但是手腕被林涛拖住,他连想去给对方倒杯水都走不开。

林涛的力气比他大太多,手腕被死死捏住毫无挣脱的余地,无奈之下,秦明只能先靠着对方坐到了沙发上。

“我不认为你喝成这样的时候,对自己的评价有什么参考价值。”

他干巴巴的一句话竟惹得林涛笑出声来,虽然那笑容实在谈不上好看。然后捏着他手腕的劲也松了,秦明顺势抽回了手,刚想动,又被林涛往前倾倒的身体扑了个满怀。

这姿势实在尴尬,林涛的气息混合着那股刺鼻的酒精味,直扑秦明鼻尖,那些味道让他目眩神驰,他有些慌,林涛很久,不,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过,他移动不了,只能全身僵硬的维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努力想把自己从这种困境里挣脱出来。

“你喝醉了,先放开我。”

“老秦!我真他娘的为你不值!他们!王八蛋!混蛋!都他妈不懂你!我,我懂你!你绝对不可能,呃,干那些,对不对?!我懂你!我懂你……”

他的话让秦明挣扎的动作停顿下来,那些精心武装的盔甲就像纸片一样被轻易刺穿,林涛毫不掩饰的言语如此直白坦荡,却因为如此更具杀伤力。

让一个不知孤独为何物的人读懂寂寞,到底是幸事还是折磨,又有谁说得清楚?

“只有我他妈懂你,你说!我他妈不管你,谁还,谁还关心,呃,关心你!”

“林涛,我并不是你的责任。”

秦明的心那一刻像被酸水泡过,皱得发涨,又涩得发麻。

逆旅的游人从不曾惧怕刀剑,却畏惧那些缱绻的缠绵,因为明知是镜花水月,也忍不住像寻火的飞蛾一样甘愿靠近,却最终落得个万劫不复。

林涛是他的海市蜃楼、是他不可言说的伤口和虚妄的救赎。

是他被刺破皮肉还要开在心口的那一枝繁花,是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也无法比拟的如海深情。

三千红尘,贪嗔痴妄,他从来堪不破。

但堪不破,

亦执迷不悔。

 

8.

“老秦,她跟我分手了。”

窗外敲起一个炸雷,云雨卷着闪电在万尺高空翻涌。

闷了一个下午的积雨,终于开始落下。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渣?”

又是一个响雷在耳边炸响,林涛模糊的神智捕捉到一点什么,然后他发现自己抱着的那具身体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身体反应快于理智,他突然更用力地揽紧了怀里这个人。

“嘘,别怕,我在这呢,别怕,别怕!”

林涛醉得神智不清,心底苦涩难挨,却还本能地知道这个人在害怕。

他紧紧地抱住了秦明。

那是先于理智和情感一切之上的反应。

保护秦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成为了林涛的一种本能。

他的安抚让秦明急促的呼吸终于放松下来。林涛的胸膛火热,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体温比平日更高。

那热度快要灼伤他,终于,秦明忍不住推开了林涛,因为动作太过于急切,他自己都几乎被反作用力推到沙发底下去。

林涛被推在一边,感到怀里突然一空,他伸手摸索,下意识的寻找着。

“老秦,老秦你在哪呢?别怕我在呢,我……”

“够了!”

秦明爆发了,雨声混着雷电快要逼疯他,还有林涛,永远是林涛!他抖着手一把拎起林涛的衣领,凑到林涛眼前,苍白如鬼魅的脸凝视着对方的醉眼朦胧。

“林涛!我受够了!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这样!你谁也不是!你不是我的救世主!收起你的怜悯和同情吧!我不需要!你走!你给我走!”

绝堤的眼泪像是推倒了大坝的洪峰,裹着心里压抑多年的酸楚情意倾泻而出,与天上沛然洒落的大雨一起,卷着怒吼砸进这个晦暗难明的人间世界。

 “你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秦明无力的松开了手里的衣襟,缓缓跪倒在林涛脚边。

“我他妈又算什么?嗯?算什么。”

“老秦,老秦!”

那股让人颤栗着害怕的温暖又来了,和着这漫天风雨,和着秦明生命里最深切的恐惧,它们张开了大口要吞噬他、要吃了他,要让他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秦明想逃,他一步步挪动着朝后退去,但是脱力让他很快又被追上,那些讨厌的东西带着那么大的诱惑,他无处可逃,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可怜萤虫。

他还能逃去哪呢?

他早已无处可去了。

于是他终于放任了自己在这个怀抱里失声痛哭,用他最鄙夷的方式宣泄着所有过往的已经经受的、未来还要继续承担的痛苦。

他像个流离失所的孩童,迷失归途,亦不见前路,深渊黑暗中,他只得这一线光明、一缕生机。

这又让他如何能忍住不去靠近汲取那点急需的温暖?

所有的喧嚣都逐渐远去,他们维持着紧紧缠绕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再变过。

 

等到秦明再次恢复理智,他才发现林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林涛太累了,高强度的侦查、审讯,还有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造成的焦虑让他夜不成眠,算起来那晚在秦明家里睡的一夜,竟是他这段时间睡得最好的一觉。

秦明从他的怀里轻轻脱出身来,红肿着双眼看着林涛憔悴的脸色,尽量放轻了手脚把人放到沙发上横躺下来,又拿过一床被子给他盖上。

做完这一切,秦明吸了口气,周围的世界都已经沉寂,夏日的雨来得声势浩大却并不持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空阔的房间里只有他们细微不可查的呼吸在流动。他顺着沙发靠坐下来,林涛的呼吸吹打在他手肘的皮肤上,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息。

秦明定定的看着他,面前的人睡得这样熟,像是回归了母体的婴儿,蜷缩在那一弯小小的天地里,感受温暖又安全。

而他在甜梦中永不会知道,另一个人的目光曾这样沿着他的轮廓描摹,如最虔诚的信徒触碰信仰。

秦明就这样看了林涛很久,雨收云住之后明月又上中天,微凉的银光清凄,被雨水洗得越发明彻,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格间洒落,一切都被这种处子般的宁静和雍容包裹了。

如同暮色烟胧,雪炼宛若铅华。

 

被一股尿意憋醒之后,林涛甫一睁眼,就看见了头靠着自己闭眼熟睡的秦明。

然而他一动,那两抹静止的羽睫就颤抖着慢慢睁开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映着月光,即使在林涛晕晕沉沉的脑子里也亮若繁星。

他并没有忘记喝醉酒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而这时的一切简直太过暧昧了,暧昧得他想逃。

“我去上个厕所。”

林涛冲下沙发,跑向洗手间。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秦明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神情坐到了沙发上,也许是因为睡着前的姿势太别扭,他不太舒服地捶打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看见林涛出来,他又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科长。

但是还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涛直觉的知道自己像是触碰到了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底线,这感觉令他惊慌,脑子里千万个念头转过却又哪个都不得要领。

“老秦,我喝多了,不好意思。”

秦明的目光一闪,抿紧了唇。

“这就是你想说的?”

“……”

“林涛,我累了。”

秦明的叹息散在空气里,没有开灯,室内只有月光,令他们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

“你知道了吧?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除了那份隐藏在其中的轻微沙哑,跟平日里他作案情报告时的平铺直叙几乎没有区别。

秦明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亮白的光线除去一室隐匿,一下子把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我跟赵详上床,是因为他的眼睛让我,想起了你。”

他一步步走到林涛面前,这次,后退的那个人变成了林涛。

“每一次你到这里来找我,我都会幻想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林涛的背抵住了床边的书架,终于退无可退。

“每一次你睡在我旁边,我都会想着你在床上的样子,是温柔的?还是狂野的?很多晚上,你就睡在这儿。”

秦明指了指旁边那张大床。

“而我就在厕所里,想着你,自慰。”

“这儿。”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处。

“和这儿。”

那手指又移到唇上。

“还有这里。”

那双手最终暧昧的滑到了下腹部。

“都想要你。”

林涛重重的喘了口气,根本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秦明,那些不久前吞咽的啤酒好像又从胃里翻了上来,带着腥味和苦意。

“我想跟你做爱。”

秦明抵住他,凑近。

“想到快疯了。”

那温热的气息带着暖意吹上他的脸侧,调情一样的轻浮姿态让林涛的手紧了紧,他把脸稍稍往旁边一侧,接着就感到一股温热的湿意舔上了自己的耳廓,那如同水蛭滑过皮肤一般的黏腻触感让他身体一震,他的手反射性的一把推开了秦明。

身体踉跄了几步才堪堪站稳,秦明的头低垂着,灯光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走吧。”

转过身,秦明看着窗外那片浓重的黑暗。

“以后别再过来了,林队长。”

“走吧。”

身后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朝门口快速的移动,秦明的脸上,一滴泪珠沿着眼角滚了下来。

他已经听到了大门被打开的声音,预料之中关门的声响让他浑身一抖,但是接踵而来的却不是意料之中的寂静,反而是一股急切奔来的脚步声。

秦明诧异回头,正好被按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

“老秦,秦明!”

林涛叫着他的名字,他抱得太紧了,秦明觉得骨头都在皮肉下发痛。他想抬头看林涛的表情,颈部却被人死死按住,他动弹不得的承受着这种煎熬,这感觉简直要逼疯他。

“别赶我走,别赶我走!我不走!”

林涛沙哑的吼声带着惧意,秦明看不见他,又挣不开这怀抱,终于暴躁起来,他双手握拳用力的捶在林涛身上,狠狠的打了好几下。

“你他妈到底要干吗!要干吗?!你滚啊!”

终于有一拳好像打在林涛的小腹那里,然后秦明就听到一声闷哼,身体随即被放开来,林涛摇摇晃晃的捂住肚子蹲了下去。秦明摇晃着身体瑟瑟发抖,上前一步,又退后两步。林涛却又很快站了起来,再次把他抱住了。

“老秦,我是混蛋!我是混蛋,你打吧!打我吧。”

秦明呆呆的听着林涛粗重的呼吸,带着咸意的液体落在他脸颊上,林涛哭了。

林涛离不开他,却也回应不了他。

这是何等地让人欢喜,又是何等地让人绝望啊。

 

9.

“你怎么能这样?林涛?”

他失神的问着,像在问自己,也是在问林涛。

“你这样,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林涛摇头,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柳絮,纵然秦明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林涛,也从没见过他像这样脆弱又狼狈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林涛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秦明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感觉难以承受。

像是跨过了隐隐飘浮在他们中间的那根底线,随之而来的巨大惶恐让他忍不住想逃,但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却被另一种更强大的绝望感攥住了。

林涛突然清醒过来,如果他就这样走了,那就代表他从此永远的退出了秦明这个从未对他人敞开过的世界。

并且,他会彻底地失去秦明。

这个念头让他难以承受,甚至只要一想都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那种可能失去的不安让林涛发疯,对秦明的感情,无论那是什么,都是已经混入他血肉的的一部分,如果突然抽离,必然是神魂俱裂。

林涛茫然想到秦明问过的那句话。

这算什么?

是啊,他也想问问自己,这样,又算什么呢?

他到底是把秦明当成朋友还是其他?

而他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跟那些玩弄感情的人渣又有什么区别?

但是他真的做不到就这样不管不顾的潇洒退出,他现在还无法给他们之间的这种羁绊定性,但是有一点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那就是他绝对不能离开秦明。

绝对不能。

“老秦,求求你!”

林涛哀求着,他虔诚得近乎卑微,却不甚明了自己索求的到底是什么。

秦明茫然的靠在林涛怀里,心底涌起一股莫大的讽刺。

“林涛。”

他的眼泪仍然流着,像是永不停歇的雨。

“你又想让我,怎么做呢?”

 

那天晚上林涛还是睡在了秦明家。

秦明背靠着客厅的方向躺在床上,而他裹着一床薄被蜷缩在那张老旧沙发上,半夜的时候,雨早就停了,但那股如烟似雾的粘腻湿潮意却散在了两人心里。

熄了灯的屋子又恢复了先前不甚清透的晦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线勉强映照出物体轮廓,林涛睁着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秦明的呼吸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中也显得低不可闻,但是存在感又那么强。林涛翻来覆去的调整着睡姿,心里一下是茫然,一下又是困惑。

质量不错的皮质老式沙发都被他压得嘎吱作响,像在代替他说不出来的那些千言万语。

他和秦明之间,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纠结的无解局面呢?他们认识了这么久,彼此分享了年龄三分之一的回忆,但是好像突然之间,他就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词语去定位现在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了。

是友情?

他耳边又响起了前女友跟他之间关于秦明的那些争论,现在回忆起来,他是有些心虚的。

那些事无巨细的照顾,微妙的关怀和上心,都让他们的感情好像早以游离在一条界线之外。

或是爱情?

那秦明的吻和欲望,又为何让他感到陌生甚至隐隐有些抗拒?

他们好像都被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分隔两侧,近在咫尺,但无论怎么靠近都又隔了一层。

林涛眼前突然又浮现起了那天在办公室看见见的那个画面,秦明莹白如玉的消瘦身体在黄晕的灯光下被人肆意伐鞑,欢愉又痛苦,却俊美宛如修罗。

那是陷于情欲的神祗,是被扯下云端的纯洁。

明明是早以模糊的记忆,但是现在好像清晰得连那些声音和味道都一一浮现。

那样的神情是林涛作为朋友从未见过也毫不熟悉的,但好像就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他曾经以为一个眼神就能看透所想的朋友,在他面前展现出了属于月阴背面的那块不曾被触碰到的禁忌。

那么秦明对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直到带着纷扰的疑问睡去,林涛也始终没有想到一个答案。

天边渐渐泛白,这混乱的夜,终于快要结束了。

第二天的天气并不好,初秋寒意渐起,连白日的天光也好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冷空气浸得有几分乏力。林涛从沙发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些凉,被子不知道什么被他踢到了沙发下面。他揉着酸痛的肩膀活动开肌肉,脑子由于宿醉和缺乏足够的睡眠还显得晕晕沉沉的,他向后看了一眼,才发现秦明已经不在床上,这房子里安静得不像有另一个人,林涛突然一阵害怕,秦明去哪儿了?

他迅速跳下沙发,门口却传来几声敲门声,好在秦明马上从浴室踱了出来,他已经妥当,依然是整齐笔挺的三件套,西装外面还套了件风衣,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坚不可摧的秦科长。

他就这样直直的走到门口,一丝多余的眼光也没留给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林涛。

推开门,秦明看见的是站在门口的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从林涛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他们神情严肃的跟秦明说了几句,声音太低,林涛听得并不清楚,但他心里的感觉开始变得非常糟糕。身体先于大脑的行动,他默不作声的走到秦明身后,像是要支撑住眼前的身体一样,眼神犀利的盯着门口那几个人。

“老秦,怎么了?”

虽然是在问秦明,林涛的眼神却丝毫没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为首的男人却好像没看到他带着敌意的目光,反而对着他笑了一下。

“你好,我们是纪委的,有些事情想请秦科长协助我们做一些调查取证。”

林涛的唇紧紧抿了一下,秦明却已经跨出了门口,那些人隐隐把他圈在中间,这在林涛看来简直是一种挑衅,但是秦明的眼神定住了他。

看着林涛,秦明的目光倒是坦然得很,仿佛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早晨和公务。

“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锁门。”

林涛克制着自己把对方拉到自己身后的冲动,面无表情的对着秦明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微笑,却感到自己的唇角更像是抽搐了一下。

“你放心,有我在你家,什么牛鬼蛇神也不敢乱来。”

他意有所指的话也没让秦明有什么其它的反应,点点头之后,秦明就头也不回的跟着那些人走了。

林涛直到他们的车消失在路口尽头,才狠狠捶了一下门框,俊朗英挺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眼神阴鸷得可怕。

 

秦明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开始暗暗的在局里流传开来,虽然谁也没有公开的谈论这件事,好像法医科空着的那个科长位置是再正常不过的常态。

但是那些隐隐约约的耳语却从未断绝,大宝也难得的沉默起来,林涛知道督察队找过她几次,每次结束之后她都会把自己关进解剖室半天,就像秦明以前常做的那样。

而林涛则是一头把自己扎进了档案室,除了出案子,他几乎是捧着那个市委前书记儿子的案卷不眠不休的研究。

那件案子是一个迟迟没有抓到真凶的悬案,原本的线索就很少,唯一的一个嫌疑人也因为秦明提供的证据排除了嫌疑。

时过经年,有些证据更是早已湮没在时光中无迹可寻,就连最初发现受害人尸体的KTV会所,也已经拆迁重建变成了一个新的商务办公大楼。在这种情况下,要重启案件侦查的难度可想而知。林涛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扑在了上面,谭正明并非不知道他私下里的这些小动作,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对这一点林涛深表感激,他知道这个看起来固执而不近人情的上司并非不想帮助他最看重的下属,只是职位在身,谭正明能做的也实在不多。

这样高强度的压力之下,林涛整个人都迅速的削瘦下来,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活脱脱小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夹克穿在身上都有点晃荡。那天他拿着资料找大宝核对一份报告的时候,小姑娘都被林涛现在这个样子吓了好大一跳。

但是即使这么难,林涛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秦明已经失去联系整整一周,再不做点什么,也许还等不到秦明没事,他就先疯了。

10.

林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手里的卷宗已经被翻得边缘都起毛,两档案袋的文件,他这几天已经研究到几乎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

抓起桌上的一包烟,他抖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

淡青色的烟雾升腾在空中,林涛闭了闭眼,试图把脑子放空一阵。

多年来从警的直觉让他知道这些看似正常的证据下面肯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那关键的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出现,他喷出一口尼古丁,又从沙发上坐直,拿出其中一张文件看了起来。

那个关键的突破口到底在哪?

眼神一字一句地掠过那些文字和图片组合起来的线索,当晚案发的情形在他脑海里又开始一遍遍推演。

 

一群非富即贵的富二代聚会,喝得烂醉如泥的年青人,玩得兴起的人群,暗恋少年的表白和强吻,直到最后走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似乎少了一个人,以及后来在包厢厕所里发现的少女尸体。

而嫌疑人,自然就是那个在聚会上表白不成还强吻了那个女孩的少年——前龙番市市委书记的儿子。

初次尸检的报告显示了在尸体的指甲缝里面发现的皮肤组织与嫌疑人DNA相匹配,所以虽然现场没有留下其他痕迹,但凭这一点已经足够将他列为第一嫌疑人。

但是后来随着案情的进展,秦明了解到嫌疑人小时候遭遇过一场车祸,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右手手指却进行过断肢再植,做过这样手术的手指根本不具备造成尸体脖子上那种程度掐痕的能力。

秦明马上进行了尸体复检,经过反复的痕迹对比,推测出真正的凶手应该是一个手指力量极大的男性,从而排除了当时前市委书记儿子的嫌疑。

这关键的一点完全推翻了当时的侦查方向,一时之间调查陷入了僵局。

反复梳理着陈年的卷宗,林涛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不,这中间肯定有哪里不对。’

把指间已经燃到尽头的香烟掐灭在烟缸里,林涛晃了晃脑袋,突然,另一份口供文件上的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林涛心里一震,他迅速拢好桌上散乱的文件装进档案袋里,抓起沙发上的夹克飞跑着冲出家门。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是当时的龙番市警察局刑事侦查一分队队长戴兴龙,然而这件案子过后没多久,戴兴龙就申请了提前退休,一分队队长的位置也由当时的副大队长,也就是现在的谭局长,顶替了上来。

戴谭两人对林涛都很不错,但是要是正儿八经的论起带他入行的师傅,还是这个戴兴龙,所以虽然戴队长退了,林涛这些年对这位师傅还是一直都很敬重,有时候查案子碰上什么/疑难的问题也会上门请教,两人也没没有因为戴兴龙的离开断了来往。

到达戴兴龙家住的小区时已近午夜,林涛停好车之外并没有马上下去,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位上放着的档案袋,掏出手机播通戴兴龙的电话。

“喂,师傅,是我,您睡了吗?”

“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是的,有个案子我这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一下您。嗯,对,我已经到您家楼下了,好的我这就上来。”

挂断电话,林涛下了车,揣着档案袋就冲上楼,师徒两人一见面,只勿勿寒暄了两句,他就急忙说明了来意。

“师傅,你看这两份口供,这儿和这儿。”抽出文件摆到戴兴龙面前,林涛点了点其中一行,“这儿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戴兴龙今年已经六十开外,是个有着花白头但却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虽然是半夜让人吵醒,他脸上也没有什么困倦的神色。两人坐在沙发上,戴兴龙从桌上捞过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拿过林涛手里的文件仔细看了看,又把目光转向林涛,说了一句。

“你等我一下。”

然后戴兴龙就站起身进了书房,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叠文件。他把那叠材料递给林涛,又坐回了先前的位置,叹了口气。

“前几天,小秦过来找过我。”

林涛心里咯噔一下,不仅因为戴兴龙的话,还因为那份刚递到他手上的法医报告,封面上整齐有力的签着‘秦明’两个大字。

“他把这些东西拿给我,说是让我帮他保管,还跟我说可能有一天,你会用得上。当时我的预感就不怎么好,但是那孩子嘴严,我怎么问他也不肯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你今天这么晚还来找我讨论这个案子,是不是说明小秦那边,出什么事了?”

戴兴龙犀利的眼神扫过林涛,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林涛这种心理素质的人在他的目光下都觉得有些撑不住。

苦笑了一下,林涛点点头,他原本也没想着能瞒住戴兴龙,老人虽然退了,但是系统里旧故无数,门生遍地,有心想打听的话怎么也能弄清楚,与其让那些添油加醋的消息让他知道了担心,还不如林涛现在自己坦白,也免得戴兴龙替秦明干着急。

“他现在在纪委,但是您放心,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案子需要他配合调查。”

戴兴龙听他这么一说,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前市委书记落马的那个消息,这段时间不断有各种风言风语因为这件事传到他耳朵里,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案子居然可能会牵连到秦明。

“小秦是不是因为当年这件案子牵进去的?”

“也不完全是吧,但是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林涛边回答着戴兴龙,边翻阅着秦明留下的那些资料,越看越觉得气愤,他两道浓眉拧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意。

“这么明显的疑点!为什么不继续查?!”

戴兴龙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每一根皱纹似乎都浸满了无奈,他眼神遥远,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调查这个案子的时光。

“唉,其实当年那个嫌疑人,就是当时那个书记的儿子,嫌疑被推翻了之后,我们一直没有放弃过调查,但是压力重重啊!”

自己的儿子嫌疑已经被推翻了,再加上当年的药检报告显示参与这次聚会的人或多或少的都吸食了大麻,这样尴尬的境地之下,当年的那位市委书记当然是想方设法阻止案件继续深挖下去。

只要能把自己摘清就好,而真正的凶手和死者的冤屈,又有几个人会放在心上?

但是有人却不这么想,比如戴兴龙,比如秦明的师傅和他自己。

当时在调查几乎停滞之后秦明和他师傅陈林想方设法保存了自己所有经手的所有第一手资料,也曾与戴兴龙一起进行过许多次调查。但是随着戴兴龙的退休,陈林也在不久之后调任到省厅,秦明孤掌难鸣之下,这件案子还是成为了一个有头无尾的悬案。

“这些年,小秦也曾经几次申请复查这件案子,但是每次的结果都不了了之,到最后连我也放弃了,唉。”戴兴龙摇摇头,“只是没想到,这件案子会以这种方式牵连到小秦。”

明明秦明才是那个为了真相一直没有停止过努力的人,到最后却是他这样一个人,因为种种不可明说的原因而被这样对待、污蔑。林涛觉得自己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那些拿在手里的文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眼前这种荒唐状况的无声控诉。

“小秦现在的情况,是无法自我举证了,林涛!”

“师傅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匆匆从沙发上起身,林涛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他眼神平静,英挺的面孔下燃起了一股不屈的斗志,那斗志让他那张原本有些憔悴的脸焕发出了坚毅的光芒。

“秦明说过,他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我也相信,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戴兴龙看着眼前这个他一手领进门,而令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刑警队长的男人,眼神中满是欣慰。他站身拍了拍林涛的手臂。

“好!好!”

戴兴龙那两个好字说得有些颤抖,所有的寄语和希望都化成了无声的支持重重拍打在林涛的身上。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群人,为了这万家灯火,人世安康,不惜以身犯险,踽踽独行。

世途艰险,宵小满布,但纵然魑魅横生,鬼怪暗藏,也总会有拨云见日,重归朗朗乾坤的一天。

林涛这样相信着、秦明这样相信着,无数跟他们有着一样理想和信念的人们这样相信着。

愿洒热血荐轩辕,长驱魍魉守河山。

那是正气,亦是大道。

正气不消,则大道不灭!

 

11.

林涛从戴兴龙家中出来后又连夜赶去了谭正明家里,他们谈了半夜,后来从谭正明家中出来的时候,林涛手里多了一张由谭正明亲手签发的重启案件侦查的批准报告。

第二天,林涛亲自带人,抓回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当年那个受害人的另一个追求者。被捕的时候那人还在上班,见到林涛出示的逮捕令,他一下子瘫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半天也站不起来,林涛没有跟他客气,直接让人铐上带走。

对于这些人,他现在多看一秒都觉得恶心。

接着就是持续的高强度审讯,在确切的罪证面前,嫌疑人很快交行清楚了犯罪事实。

这样一个其实并不算是很难侦破的案件,却因为种种原因而成为悬案,最终在案发这么多年之后,才宣告破获。

拿着犯人签名画押的口供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林涛甚至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胜利了。

悬案告破,大家都相当高兴,只有林涛黑着一张脸,接过小黑递过来的文件材料,一言不发的签字。

小黑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涛一眼,他大概能猜得到林涛情绪并不高昂的原因,忍了忍,还是开口劝了林涛一句,“林队,你也别太担心,现在案子破了,秦科长那边肯定会没事的。”

林涛拍拍他的肩,没有接话,径直走回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同事们已经陆陆续续地下班走了,留下的几个人还要负责把犯人送到拘留所,平常热闹的地方只留下林涛和一室呛人的烟草味道。

林涛在办公室站了半天,最终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播通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爸,是我。”

 

很少有人知道,林涛的故乡是北京。

他算是军区大院里长起来的孩子,母亲是从龙番过去的随军家属,而父亲,在他的印象中,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名词。

他记忆中的父亲,永远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演习。每年仅有的几次假期,也是来去匆匆的相聚,每一次相见都来不及熟悉又面临分别,互相间的感情自然也疏离得很。

成长的过程中他与父亲的印象一直是陌生的,特别是在他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走了之后,父子间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

后来林涛跟随外公外婆回到了龙番,直到十八岁之前,也没有再见过父亲一面。

那之后林涛再次听到父亲的消息,是婚讯,在母亲去世不过第二年,他就把那个女人带回了家,组成了新的家庭,养育了新的孩子。

十八岁的时候,林涛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大学,在去学校报道的第一天,他在校门口见到了一辆有着牛气轰轰的军队牌照的越野车。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父亲的专车,也是在那一天,在分别近十年后,他们父子再次相见。

那时的林涛真心实意的恨着林恒栋,会面并不愉快,他拒绝了所有林恒栋想提供给他的好意,并且刻意在所有人面前回避了关于家庭的讯息。

林涛毕业之前,林恒栋曾经找他谈过一次,表达了希望他从军的意愿。但是林涛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他选择了另一条自己的道路。并在毕业之后他把自己的根扎在了龙番,将自己与北京和这个城市和与他父亲有关的一切隔绝起来。

然后他认识了秦明,也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生活的圈子,那些少年时期积攒起来的愤怒和恨意,也在逐渐长大的成长过程中被慢慢吸收和消融。林涛没有再刻意去拒绝过父亲的靠近,但是也不曾主动去接纳过林恒栋新的家庭和生活,他们就像是平行了太久的两条线,始终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不相交,也不远离。

讽刺的是林涛现在为了秦明不得不做出妥协去扭曲这个轨道,但那是秦明啊!与他相比,自尊也好,傲气也罢,统统都不再重要了。

这是秦明被纪委带走的第十天,他被困在检查院,每天都在接受着重复的审问和调查。

秦明所在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小黑屋,这个名字听来恐怖,但其实也不过就是检查院里的一排小隔间。跟平常的单身公寓差不了多少,除了人身自由,生活用品一样不缺,只是秦明能回到这里的时间也并不多。

纪委的审讯手段很简单粗暴,就是无止境重复的疲劳轰炸,这种手段简单而有效,但对秦明来说却是精神和体力上的双重考验。

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听着对面隐匿在光线中的那些人来来回回的问着重复的同样的问题。

“你跟王光明之间有没有进行过私下联系?”

“没有。”

“王光明是否授意过你更改法医报告?”

“没有。”

“你知道王光明渎职贪墨的违法情况吗?”

“不知道。”

单一而机械的重复,在永无止境的牵扯着秦明因为缺乏睡眠而泛起细密疼痛的脑仁。

秦明试着去分辨每一次问话时候人的声音和语气,然后开始分析那些东西的微妙不同,借此来刺激麻木的脑神经,以期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秦明强迫自己去吃,去睡,收拾好自己的一切。他必须利用这些难得的空隙把自己武装起来,保护自己的精神和意志不被摧毁,这很难,但至少目前为止,他做到了。

光线后面的那些人似乎相互交流了一些什么,然后有人离开了,秦明晃了晃越来越沉重的脑袋,计算着时间。

这轮问话已经进行了整整二十个小时,秦明知道,最多只要再撑两到三个小时,他就能赢得一次暂时的休息。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调整一下因为久坐而充血麻木的身体,等待着结束的那个时刻到来。

但是秦明并没有想到,等到那个离开的人回来的时候,他面临的会是这样的一个问题,或者说他预料到了,只是这份预知的直觉并没有让他的难堪少一点。

“你跟林涛是什么关系?”

秦明平放在桌面下的手,慢慢收紧了。

“秦明同志,请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抿了抿唇,刺眼的光线让秦明的眼前一片光斑,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开始浮现一些噪点。

“他是我的同事。”

“仅此而已吗?”

那个声音更大了些,秦明不得不把手移到耳边,想让那些回落起来的噪音小一些,“他还是我的朋友。”

“那赵详呢?也是你的朋友?”

突然变化的语调让秦明无端升起一股愤怒,他想吼,但是那股冲动被狠狠的压抑了下来,他如今已经如履薄冰,绝不能错一丝一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有人从位子上站起来到秦明身边,然后一叠照片被摆到了他面前的小桌板上。秦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从那段视频里截选出来的几张图片,那上面的自己姿态淫荡,不堪入目。

秦明只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脸。

“这就是你所谓的没有关系?”

他闭紧嘴,没有再开口。

“秦明同志,原则上来说,组织上并不干涉你们的个人私生活,但是党风建设一直都是我们团队工作当中的重点,现在这种情况,实话实说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希望你能认清形势并且好好的配合我们。”

那叠照片终于被收走了,秦明的额发有一缕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王光明的问题我们迟早都会查清楚,但是你要知道,这既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也是考验,你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对你其实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说说吧,当时为什么修改法医报告?”

“每一具尸体都有它自己的语言。”

闭上眼,秦明与其说是在回答问话,不如说是沉浸到了某一种空间内的自白。

“而真相,不会因为观察者是否存在而改变,真相就在那里,就在每一个人的眼前。”

“秦明!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它!据我们所知,你这个法医科长是王光明一手提拔的,而且就是在那件案子之后不久,你还敢说你跟他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秦明在那之后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最后纪委的人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结束了这次的问话。

出问话室的时候,秦明是被人半搀扶着架出来的,刚刚回到那间小屋子,他就倒进了那张单人床上,半昏睡了过去。

 

12.

秦明这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等他自己悠悠转醒的时候,身体里那种疲惫的感觉才终于消散了一些。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还是闭着的房门,秦明又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屋里也并不像是有人进来过的样子。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从床上爬了起来。

身上穿着的是睡前还不及换下的衣物,对于一向爱整洁的秦明来说有点难以忍受,暂时不去想这是不是表示外面的情况有变化,他决定还是先去洗个澡,再应付接下来事情。

好在这里的热水确实是24小时供应,冲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秦明感觉自己身上倒是舒爽得多了。

屋子里没并没有任何计时的设备,他的手机在进来的时候也早就被收走了,窗户倒是有一个,但是就算打开窗帘也只能看到一条空洞的走廊,并没有任何东西能提示现在的时间。

秦明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既然还没有送饭过来,那么从他睡着到醒来应该还没有到十小时。

只是以往他每每睡下不到三四小时就会又被叫去问话,这次为什么让他睡了这么久?

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留在戴兴龙那里的东西可能起作用了。

虽然从情感上秦明并不愿意把林涛牵进这些事情里来,但是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相信林涛,已经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好在无论他和林涛之间的有着何种感情纠葛,对方的专业能力秦明是从来不曾质疑的。

希望事情如他所料。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个至今沉冤未雪的死者和没有得到真相的家属。

秦明确实没有猜错,就在他睡过去的这段时间,纪委的专案组已经收到了上级领导新的指示。领导既对他们这段时间辛苦工作深挖王光明案表示了肯定和慰问,同时也指出秦明同志在这起案件中确实是清白的,如果做过调查确实没什么问题,还是应该尽快把人放回去,不能过于耽误别人的工作和生活。

闻弦歌而知雅意,虽然不知道上头为什么在秦明这件事上的风头又变了,但是能在这个部门混的哪个不是人精,既然有了新指示,那么就照章办事呗。

于是秦明就这样睡了个饱饱的觉,又洗了个热乎乎的澡,吃了顿香喷喷的饭,再被客客气气地送出了纪委办公室。

拿回自己的手机和手表,再慢条斯理地戴上。秦明站在检察院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节气已经入秋,空气逐渐变得萧瑟干燥,但这天却有着难得的好天光,金黄的暖阳从天空洒落,苍穹湛蓝,天高云阔的看得人心境也开明了几分。

秦明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这么多天没充过电,早就已经关机了,他想了想,抬手喊了辆的士,报了个自己家的地址。

林涛反而是从谭正明那知道秦明出来的消息,谭正明的意思是让他代表局里的同事们先去看看秦明的情况,并表示慰问。毕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组织上还是该关心安抚一下,而局里跟秦明关系最好的就是他,这个任务也就当仁不让落在林涛肩头。

出了局长办公室,林涛简直觉得走路都是飘的,他晕乎乎到了法医科的大门口,大宝正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干什么,见到林涛,先是疑惑的皱皱眉,接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猫一样笑起来。

“是不是老秦没事了?”

林涛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

大宝毫不迟疑的一点头。

“你就差没在脸上刻字儿了。”

林涛嘿嘿一笑,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扯了,局长让我先去看看他,一起吗?”

大宝听到他的提议很是动心,但是想到老秦不在这段时间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和文件,又一个头两个大。对着林涛挥挥手,给他比了个加油的姿势,她到底还是决定工作为重,反正等老秦回来了,这小龙虾洗尘宴他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我这还有一堆报告要赶,二队天天上我这嚎,实在走不开,只能委托你代我送上我对wuli秦科长亲切美好的祝愿,并订下小龙虾之约了。当然,必须他请客!”

“好好好,你长得美你说什么都对!我先走啦!”

林涛一挥手,给大宝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但即使在大宝面前说得笃定,真的站到秦明家门口的时候,林涛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他与秦明之间的问题,其实并没有得到实质上的解决,反而因为自己的犹疑而变得更加复杂。在秦明出事之后,在查看那些卷宗的间隙林涛也会反复的问自己,到底把秦明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又到底对秦明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拿起电话打给他父亲的时候,林涛好像终于有些明白了——他也许可以为了很多东西付出生命,但能让他妥协和低头的,从来只有一个秦明。

可能它不是单纯的友情,甚至也不一定是单纯的爱情。

它是揉杂又超越了这两者之间的。

谁说恋人间的感觉只能是单一的,又有谁说过爱人和朋友的身份为什么不能同时存在在一人身上?

林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见到秦明,告诉他,自己想要一个两人之间的机会。

但是老秦呢?他会同意吗?

近乡情怯啊,连林涛自己都有些唾弃自己的想法,更何况秦明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呢?

在那天晚上那种难堪的情形之后,他是否还愿意相信自己?相信他所说的这些感情?

林涛愣愣的盯着面前紧锁着的门扉,他在秦明的家门口,第一次觉得敲响这道门是一件这么让人困扰的事情。

不管了,死就死吧!谁让自己之前那么混帐。这样想着,林涛深吸一口气,握了握已经紧张到有些汗湿的手,抬起手腕,但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开了。

秦明就站在门后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一丝不苟的发型,区别只有他似乎在打扫卫生,身上还穿了一件防尘衣。那股家居的感觉微妙的中和了秦明身上那股冷淡的特质,看起来竟让人觉得意外的,有些可爱。

“站半天了,你是打算在门口设个岗给我看门儿吗?”

秦明怼完他就回到屋里继续打扫,姿态自然得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林涛现在站在自己家门口不过是以前偶尔来串门的那些白天或晚上。

林涛赶紧从门口进去,还没忘了换上鞋柜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摆出来的那双拖鞋——恶趣味的粉红色。本来是他买给秦明当笑话看的,没想到此后每一次他来秦明家,其它的拖鞋必然全部神秘失踪,只剩下这一双,摆明了你爱穿穿不穿滚。

到后来,自己竟然也看得毫无违合感了。

换好了鞋,想起那些点点滴滴的小事,林涛心里一暖。也许很多时候我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并不是看不透,只是那些东西已经太过自然的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之中,反而让人忘了去深究那些事情背后如此明显的意义。

林涛现在再回头看,才发现秦明家里除了他带来的东西,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的。

“去把桌子擦了。”

秦明扔过来一块抹布,林涛反手一接,愣愣看着他又继续低头拖地的背影。

以前他也帮秦明搞过几次卫生,秦明爱整洁,又不喜欢陌生人来他家,有时候大扫除正好赶上林涛在他家,就不客气地使唤他,当然,林涛被他使得也很顺手。

但是今天他这种当一切没发生过的模式,明显就是在回避问题。林涛跟他相处这么多年,知道这就是让他闭嘴的信号,但是有些问题不说清楚,横亘在两人中间,只会造成更大的裂痕。

于是林涛把抹布扔到一边,走到了秦明身边。

“老秦,我们得谈谈。”

秦明站了起来,却依然没有看林涛。

“没什么好谈的,你要是不帮忙,就出去。”

他手指还握在拖布的杆子上,整个人在逆光的方向站着,像一杆倔强矗立在荒野的孤独标枪。

 

13.

“林涛,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并不需要因此去苟责自己什么,那也不该是你的责任。”

“如果我说,这并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呢?”

秦明的身体顿住了,林涛上前一步,试探性地把手放在秦明垂在身侧的手掌之上。

这是林涛第一次主动带着与以往完全不一样的心情和态度去触摸秦明的肌肤。

林涛一直觉得秦明的手指好看得过份,虽然自己的手指也长,但却没有秦明身上那股子精细的感觉,十指纤纤这个成语好像就是为秦明那双手而生的。跟林涛以前牵过的那些女孩的手也完全不一样,虽然好看,也还带着男性特有的一种粗犷。

林涛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微凉,但是还没等自己感受到更多,秦明的手就迅速地从林涛手中抽了出去,身体也往后直退好几步。

秦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林涛,另一支手握着的拖把早已摔在了地上。他像是某种被惊到的小动物,微微发抖的炸毛,却被人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怯懦。

秦明的唇张开又闭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别他妈!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很少说脏话,但是这种情形让秦明觉得好像再不用那个字眼就找不到其它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心中那股澎湃的怒气和激动。

“你是个观察力优秀的警察。”

林涛没有回避秦明的眼睛,也没有继续走近他,而是留给了秦明一个恰当的可供喘息的空间。他并不打算逼着秦明去做什么决定,但是他也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这次毫无保留的态度。

“用你的眼睛看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秦明当然能看得出来,林涛不是在开玩笑,至少在他看来不是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

一个几天之前被他碰了一下就恨不得跑出门去的男人,转头回来就带着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谁信?

谁敢信?

秦明知道自己从来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所以他宁可选择做一只把头埋进沙砾的鸵鸟。

“出去!”

手指指向门口,秦明扭开眼神不再看林涛。

“老秦,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涛眼巴巴的看着他,心跳如鼓擂,手心都紧张得冒汗,却还是坚持把话问出口。

“不管你现在以为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那不过是一个错觉。”

闭了闭眼,秦明简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那股说好的冲动,他狠狠压抑着自己,乃至于声音都有了几分嘶哑。

“自欺欺人的感动和自我牺牲式的奉献不是爱情,我也不需要你可怜兮兮的成全!”

秦明望着林涛,讽刺地笑了一下。

“林涛,你以为你自己在做什么?!”

他毫不客气的指责着林涛这在自己看来荒唐无比的告白,即使秦明的心里那么想要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是理智告诉自己,林涛不过是一个被情境误导了的笨蛋,他把对自己的同情和怜悯错认为是心动,而处于如此无助境地的自己更是让他的英雄情结被彻底激发。

林涛不过是把他自己的感情当成了救赎的绳索,想拯救秦明这个在他看来身处深渊的可怜虫而已。

秦明,醒醒吧,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中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或者是等林涛清醒过来之后面对更加难堪的抛弃?

那样也太可悲了。

对吗?

然后秦明就被冲上来抱住自己的林涛狠狠吻住了。

林涛的唇火热而柔软,带着坚定的力道吸吮着秦明肉感的唇瓣。

那些沾染在他们之间的唾液被挤压,分散在两人的口腔中。

这跟任何一次秦明梦中或幻想的感觉都不一样,林涛的味道带着呼吸的热气扑天盖地压下。

秦明几乎醉倒在期待了太久的触感和味觉之中,那些碾压在嘴唇中的力道合着林涛不知什么时候伸出的舌尖一起探入自己的口腔之中,通过血液的循环直达身体所有的末梢神经,秦明的思维在这一瞬间停摆了。

“现在。”

林涛沙哑的声音离他极近。

“你还认为我对你只是‘可怜的成全’吗?”

“你!”秦明震惊地看着这个刚刚吻了自己的男人,手指哆嗦着按上还留着酸麻热意的唇。

被摸到的唇瓣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水渍,因为剧烈的摩擦而泛起了嫣红的血色。

林涛看着秦明的动作,笑了一下。

“你再这样,我就要继续吻你了。”

秦明终于反应过来一样,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了林涛。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秦明的耳朵尖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

“秦明,我喜欢,不,我爱你。”

“虽然我是个笨蛋,也是个混帐,但是能不能给这样的我一个迈出最后一步的机会?”

如果我们之间你已经靠近了九十九步,那这剩下的一步,就交给我吧,我到你身边来,万水千山,再不相负。

秦明低着头,耳尖上还带着刚染上的粉色,他摇晃了两下身体,好像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巨大震惊之中。

窗外是喧杂的马路,机车轰鸣的声音从不曾停歇,路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人世喧杂只与他们有着薄薄的一墙之隔,但又好像离这个空间很远。

时钟滴哒作响,秒表转动的声音代表着永不回头的流逝,一瞬长久如万年。

秦明心里的那道堤坝被那个吻撞得四分五裂,林涛的举动打乱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线,那些带着如此明显意味的碰触代表着什么他不会不明白。

但是,这一切真的不是林涛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吗?

这是一场义无返顾的豪赌。

秦明告诉自己。

他也许会输得一无所有。

“你送过我一副拳套。”

秦明抬起了头,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淡漠,那双眼睛却带着久违的神彩,灿若星河。

他一步步朝林涛走来,步履从容,优雅强大。

“而我告诉过你,我更喜欢用手术刀。”

他们之间的距离无限接近,四周的四周的空气像化成了实质一样,从两人周边被挤压出去,只有温热的呼吸声这么近的打在脸上,让彼此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

如点墨般的瞳仁里倒映出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却又与往日里分外不同。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又放肆大胆,带着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勇气,相互接近,缓缓交融。

然后秦明伸出手,丝毫谈不上温柔地揽住林涛的后颈亲了上去。

撞击的力道嗑痛了牙齿,催化出更汹涌的热情。

那双不久之前林涛才品尝厮磨过的唇瓣,此刻带着一种全然不同的力道在吻他。

这被动的感觉对林涛来说极其陌生,却绝不让人讨厌。

秦明独一无二的味道掺进了林涛口中尼古丁的苦涩,他们贪婪的吸吮着,要汲取也要渡给,彼此都是一样。

秦明轻颤的眼睫像是飘零的绒羽,如同惊鸿一瞥的飞鸟划过林涛的心湖,晕开成串的涟漪。

那些泛潮的叹息圈起潋滟的弧度震颤出一股股热切与爱怜。

此时的秦明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对他来说,什么都不重要了,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他已经渴求得太久。

他就像是沙漠中逆旅的孤客,追赶着一湾灿烂的蜃景,即使明知那可能是虚假的探寻,却还是义无反顾。

那些对林涛的感情,就是深渊荆棘丛中开出的花朵,已经刺破了血肉,勾划出他满身的白骨,那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绽放,飘出的是绝望的馨香,他的灵魂已经安放在那靡艳的鲜红之上,地狱也宛若天堂。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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